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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物|安建红:遇见平凡

来源:   2023-07-10 12:17:19

36岁的安建红,生活在邢台内丘县,一个普通人。

6月8日,她把个人的经历,按时间节点,用照片做了一条粗糙的视频发到了抖音上,却收到90多万点赞和6万多条留言。这条视频又被转到微博上,很多人为这份平凡感动,有人留言:个人这滴水,构成时代一片海。

我们写她的故事,是因为她身上有着太多中国人的缩影——困顿、不甘,乐观、勇敢,勤劳、求变。

在平淡从容的生活中,这个普通人和她的普通家庭,找到生活的真谛。

安建红(中)2岁时和姐姐弟弟的合照。

倔强生长

安建红始终不相信记者会采访她。

从抖音后台私信到加上微信,再到约采访时间,她一直半信半疑重复着一句话,“我这么平凡,怎么会有记者采访我?”

安建红确实很平凡。

36岁的她,在内丘县一家服装厂工作,工厂不大,30来人。她的爱人王叶宾在陕西一家煤矿工作,孩子就读邢台一中。一家人住在内丘县107国道边上一套还在还房贷的商品房里。房子附近有一条铁轨,不分昼夜地哐当哐当响着。

安建红的工作是制作服装版样,再交给车间同事按版样加工。这家工厂距安建红家有1.3公里。2011年,安建红就买了一辆车,不过,自从2018年她的儿子去邢台念书,为了省钱,她来回都骑电动车。

安建红拿出发在抖音上的照片,很陈旧,有颗粒感。她再次调侃自己,“很土是吧?”

最上面的一张照片拍摄于1987年,安家三姐弟的合照。2岁的安建红站在中间,朝天辫、花棉衣裤,黑里透红的小脸蛋,标准的农村80后孩子的模样。

“打小家里就穷。”安建红出生的侯家庄乡百草坪村人均耕地少,父亲身体不好,重体力活干不了,安建红十三四岁时,家里还吃玉米和白面两掺的馒头。她最害怕每年9月开学季,三姐弟都要钱,“俺妈头半个月就出门借,亲戚们都借遍了。”

钱,不一定能借来。安建红的梦想也从好好念书,变成好好挣钱。

1998年,安建红辍学,到临城一家饭店打工。一位常到饭店吃饭的客人想找个喂鸡的工人,安建红毛遂自荐。

“满满一小车饲料,我推起来就走,晚上老板家还有个澡堂子要烧锅炉,我就蹲那烧劈柴,也不觉得累。”那年,14岁的安建红一个月挣200元,姐姐和弟弟都在念书,母亲种地,她是家里主要的经济来源。

农村的童年,零食有限。安建红对童年零食的概念,停留在一箱方便面。

1998年夏天,当地一场暴雨,村里街道泥泞不堪。一辆来村里卖西瓜的三马车坏在了烂泥里无法动弹。安建红的父亲冒着大雨帮忙推出来,又走了三十多里地帮车主买了配件更换。

被帮忙的车主来自隆尧县。1999年,他拉着当地特产方便面到安家酬谢,捎带把安建红介绍到自家亲戚的工厂去上班。15岁的安建红收拾了几件行李,就成了百十公里外石家庄一家鞋厂的工人。

有网友留言说,安建红的经历很励志。安建红笑笑说,那其实是对困难生活的不甘,“当时就觉得苦日子已经到底了,你使劲工作,日子总不会再孬吧?”

这是一种倔强生长里的随遇而安。

2001年,安建红从报纸上看到一则招工启事,保定安国一家鞋厂开出1000元的月薪,比她当时300多元的工资高出了很多。安建红动了心,马上打电话过去问,“那时没想别的,就寻思多挣点钱。”

从内丘县城到石家庄,再从石家庄到安国市。在石家庄倒车时,她坐反了市内公交线。折腾到天黑,扛着行李的安建红才抵达服装厂。那年,她17岁。

服装厂有3个车间,18个组,一组30多人。鞋厂的工作经验让安建红很快成为流水线上的熟练工。多劳多得,2002年她的月工资也确实涨到了广告上说的1000多元,更重要的是,厂子食堂吃的馒头是纯白面的。

“我十三四岁时,还没见过电视机,最远就到过20里地外的村子赶过集。”安建红说,尽管鞋厂的工作环境很简陋,但让她认识了新的朋友,看到了外面的世界。

她喜欢月工资300多元时,一年给家里1000多元的自豪,也喜欢给念书的姐姐买一条裙子时,看到对方的惊喜,还喜欢介绍村里七八个同龄人到鞋厂工作的成就感。

2002年,韩国明星金喜善为TCL翻盖手机做了一则广告,这款手机成为很多女孩的首选。18岁的安建红买翻盖手机前,先给家里安装了一部座机,这就省去了给家里打电话时,父母到叔叔家接的麻烦。

另一张泛黄的照片上,安建红不再拘谨地微笑,有了大姑娘的模样,这是2004年。她先是被调入效率最高的班组,后被调入服装厂技术科,20岁的安建红成为服装厂技术科最年轻的打版员。

这段经历,也成为日后安建红回到内丘县城,把孩子带大后再就业的“吃饭”手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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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建红发到抖音上的全家福。

拥抱乐观

安建红的嘴角和胳膊都有伤疤,这源于一场车祸。有网友说,很喜欢安建红生活的从容淡定,安建红却说,那是经历过生死后的看淡和乐观。

2006年,和侯家庄乡岗底村的王叶宾结婚后,安建红到岗底村生活。和农村绝大多数女孩一样,婚后的生活因为角色的改变而改变——王叶宾在饭店干过,王家又紧挨着大路,小两口一合计,就开了一家小吃摊,也没什么上台面的硬菜,卖的不过是面条包子和简单炒菜。

2007年临近夏天,怀孕的安建红和王叶宾骑摩托车回娘家,被一辆汽车撞飞。王叶宾大腿骨折,安建红20多处骨折,一周内被两下病危通知。

“我一睁眼先问孩子还在不在。”安建红回忆。

那是一位母亲的本能。

B超显示,孩子四肢完好,但看不出大脑是否有问题。亲戚们劝她放弃,安建红舍不得,执意要生,“哪怕孩子只能走路,至少还有我照顾他。”担心药物对孩子有影响,她拔掉了输液器。二十多天就出院,并不是安建红恢复得快,而是卖粮食和借来的钱都花完了。

小吃摊散了,家底空了,还多了七八万元的债。车祸后3个月,王叶宾打着钢板拄着拐,安建红扶着墙往前挪,两个年轻人要踩着小板凳爬上电三轮,走乡串户去收苹果,搬不动就请老乡帮忙抬到车上,一个月挣了两千多元钱。

“日子得过,办法得想。”安建红骨盆严重骨折,必须剖腹产,得把这笔开支挣出来。

这场车祸,让两个年轻人开始抱团取暖。毕竟,他们当初从见面到领结婚证,只有短短20天时间。

那是2006年,村里同龄人大多结婚了,22岁的安建红也遇到了催婚。母亲的电话接二连三,“你再不回来定亲,好小伙都让人挑走了!”

母亲的吓唬不是没道理,20岁出头的姑娘小伙,在农村已经到了适婚年龄。媒人介绍王叶宾的解说词是这样的:岗底村大,发展好,小伙子老实,嫁过去不会吃亏。俩人见了一面后,安建红发现——人,确实老实,甚至有点木讷。

按照当地风俗,相亲只看人,是否订婚,关键再到男方家吃顿饭,观察他的家人和家庭状况。

这顿饭,决定了形势走向。

当时流行喝的饮料是露露,安建红对这个味道不喜欢。闹哄哄的席面上,送菜上桌的王叶宾扫了一眼,转身去小卖店买了一瓶汇源果汁放在安建红面前。“他老跟我们孩子说,你妈是我用一瓶果汁换来的。”安建红大笑起来,她想的是,只要人不坏,日子使劲过,总会好起来。

2009年,王叶宾前往陕西一家煤矿打工,安建红带孩子租住在煤矿附近,房租一个月50元,除了早饭和晚饭,她中午就凑合一顿,省出来的钱,给孩子买营养品,她怕孩子营养跟不上。

孩子两岁时能背诵古诗,看起来比同龄孩子记忆力还要好,安建红慢慢放下心来。孩子上幼儿园、入少先队、参加学校演出,每一个时刻她都有记录。每个瞬间,在每一位母亲眼里,孩子都是花一样的存在。

视频中一个镜头的切换,现实中度过的是几年。

安建红看孩子,王叶宾下井,四五年光景,他们还清了外债。2013年,他们在内丘县城付了几万元的首付,贷款买了房。

“拍了长视频,才知道我这一生也不容易。”这是安建红在视频中的旁白。

“谁又容易呢?看看这世上的人,不都这么努力地生活、工作。”安建红说。

整洁的三居室,空调吹出舒适的风,其中一个房间,她的孩子戴着耳机正安静地上网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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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岁的安建红(左),在石家庄一家鞋厂工作时和工友拍下的照片。

感受温暖

王叶宾看到安建红发的抖音时,刚下夜班。回出租房的路上,这个壮汉边走边擦眼泪。

人到中年,容易感慨前半生,不爱说话的王叶宾连说了两句:“都不容易,都不容易。”

工作三个月休息一周,才能和家人团聚。这样的日子,王叶宾已经过了好几年。

安建红在视频中晒过一盘饺子,她说,只要王叶宾休假在家,下班就有热乎饭。

这些琐碎的细节,体现在视频里是那些质朴的文字和粗糙的画面。六万多条留言中,有人说,安建红夫妻俩的平淡和相互珍惜,很美好。

安建红却说,平凡的日子里,需要懂得美好。

王叶宾曾是个180多斤的胖子,2009年一年工夫瘦了40多斤。这是在掘井队工作的“福利”:为了还清债务,王叶宾到陕西子长市下矿井,就图那儿的工资比邢台当地高一点。

王叶宾所在的掘井队,相当于井下采煤的开路先锋,活累也危险。矿井很深,早晨下去,至少8个小时才能上井,和王叶宾同去的三四个老乡干了不到一年都走了,只有他坚持下来,“孩子妈跟我结婚时,家里日子不强,又赶上车祸欠了一屁股债,人家也没嫌,就想多挣点,对人家好点。”王叶宾不善表达。

这份“好”,安建红一开始没有体会到。

“在陕西那几年,他爸早上出门前,总跟我说,你别做饭,晚上等我回来做。有时就真等他回来做。现在想想,他干一天力气活,得多累啊!”安建红手里捏着一张一家三口的照片愣愣地出神。

王叶宾却说,他干过厨师,做饭好吃,更重要的是,妻子看一天孩子也很累,要多体谅她。

2010年,安建红带孩子从子长市回内丘收苹果。离开几天的工夫,王叶宾在煤矿酒后与人打牌,把当月工资输了个精光。安建红让他打生活费时,王叶宾支支吾吾半天,最后承认输了钱。

“我也生气。可钱已经输了,怪他也没有意义。我家钱在信用社存着,得到镇上取,我问他,你还有钱花吗?不行我到镇上取点寄过去。”安建红回忆,这事过后,俩人心照不宣,谁也没再提,而王叶宾也再没有打过牌。

记者就这事儿求证,王叶宾笑了,“人家都那样对咱,做人得感恩。”

2006年10月20日相亲,11月10日领证结婚,以至于安建红晒出的结婚证和一胎证照片,两个年轻人看起来似乎并不开心。她配的文字分别是:拍这照片时我们还不熟悉;还是没多亲热的样子。

即便是经历了那场几乎要命的车祸,两个年轻人相互依靠,安建红在结婚的头些年,也没太读懂婚姻。

王叶宾常年从事重体力劳动,患了严重的腰椎间盘突出,在家休息了半年。安建红不经意间注意到,王叶宾的鬓角有了白头发,她打心眼里开始心疼这个人。

安建红想起,王叶宾下井干活那会儿,腿里的钢板还没取出来。他说过,“干不下去的时候就想想孩子。”

王叶宾认为这是一种成家后的责任。

安建红认为这是一种平凡夫妻间的温暖。

“两口子过日子,就是你心疼我一点,我心疼你一点。我也认识有些人,俩人拌几句嘴就离婚。我买手机,也给孩子爸打了个电话,跟他说一声,孩子爸就奇怪,你买个手机干吗跟我汇报?我说就是说一下,俩人过日子,得相互尊重。”安建红说,这种尊重,效果奇佳,孩子爸随口问一句多少钱,听说一千多元,还“责怪”她为什么不买个好一点的。

日子长了,安建红发现了王叶宾身上的优点,幽默,耐心,给孩子讲金枪鱼,讲不明白,就马上上网搜图,一家人都认识了这种遥远的鱼。

视频中最近的一张照片,是为办理独生子女证拍的合照,安建红写道:“是不是比原来有夫妻相了?”画面上,曾经两个神情严肃的年轻人,都成了略带沧桑的中年人,但嘴角有了微微上翘的笑。

有网友看过视频之后留言,说她这半生不容易,安建红笑笑,“孩子爸也不容易。刚开始我不理解为什么这么多人点赞,后来我想明白了,我们都是普通人,踏踏实实干活,认认真真生活,看着日子一点点好起来,这不就是大家想过的日子嘛。孩子问我,妈妈你的梦想是什么。我说,等你长大,看你成家。”(河北日报记者白云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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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建红在服装厂车间工作。河北日报记者白云摄

■记者手记

个人这滴水,与时代的一片海

坦白说,在准备采访安建红前,我也有犹豫。我们写过院士、劳模,也写过军营尖兵和话题人物,但安建红的故事,让我一时不知怎么归类。

她,是一个平凡却又让人看到力量的微小个体。

我看完她的视频后的感动,和千万网友的感动是一样的。安建红是千万个平凡又努力生活的人之一,她看似被推着前进的人生,处处都是因不甘而迸发出的倔强,却又在这种不甘中很容易看到生活的美好而寻找到满足和乐趣。

这是我们应该关注的人。

去安建红工作的服装厂采访那天,闷热。三十多位女工踩着机器低头劳动,黑色的派克服由一片片布料缝合成一件件成衣。厂房里机器、风扇、空调响成一片,一位六七岁的男孩,因为没人照看,被妈妈带到厂区,乖巧地躺在一件大衣上看动画片。

安建红顺着我的视线看去,不以为然。她说她的儿子也是这么长大的,暑假几乎就长在厂里,甚至能把缝纫机踩得贼溜,一般的活儿都会干。

这也是普通人的生长。

安建红请了半天假接受采访,带我到厂区参观时,她一进车间下意识把工作围裙系上了,从口袋里掏出几件磨得锃亮的工具——卷尺、直尺和小剪刀,在生产线上边走边看。

对于我进厂区拍照,工人们只是抬抬头扫一眼,就低头忙手里的活计。这关系着工钱,关系着收入。

她们和安建红一样,都很平凡。

她们,是早高峰,去赶工的人潮中,与我们擦肩而过的千万个劳动者中的一个,也是晚高峰,带着一捆青菜匆匆赶回亮灯小家中的一员。

这三十多个工人,就是三十多个家庭,她们拥有一份收入,就能提高家庭的生活水平,把年幼的孩子养大,把年迈的老人照顾好。

这份平凡,是社会稳定的基石。

从安建红的经历看,她的很多努力并没有特别明确的方向,她唯一确定的是,努力就会有所改变。

王叶宾因为努力工作,老实认真,被矿上提拔到办公室,现在不用下井了,工资也涨了一些。

安建红不用再接送孩子后,换了一份工作,还当了车间负责人,一个月能挣4000多元钱。

安建红的抖音号小火了一把。虽然突然之间粉丝涨到了3万,但后期的几个视频点赞和留言,又回到了常态。对于这一闪而过的高光时刻,安建红看得很开:“就是参与一下。手机能上网以后,咱普通老百姓也能发个动静。”

正如网友所说,个人这滴水,构成时代的一片海。

而安建红的身上,还能看到,时代的一滴水,也是个人的一片海。

采访中,安建红走到儿子房间门口,帮着正上网课的他带上房门,回来时也轻手轻脚——这是一个小家庭努力的方向,也是平凡人奋斗的希望。(河北日报记者白云)(图片除署名外均由河北日报记者白云翻拍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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